第77章(1 / 2)
韩长河是在六月八號被带走的。那天仁野正在井下干活,马小军从上面爬下来,脸色发白,声音发抖:“野哥,韩科长……韩长河被纪检组带走了。”仁野手里的镐头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继续砸煤壁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马小军站在旁边,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,手足无措。过了好一会儿,仁野把镐头放下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知道了,你上去吧。”马小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转身爬了上去。
仁野一个人站在掌子面上,把那根烟抽完了,菸头掐灭在煤壁上。火星在石头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他拿起镐头,继续干活,煤壁在他面前一点点裂开,煤块滚落下来,堆在脚边,黑亮亮的,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。
升井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仁野从井口爬出来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,把安全帽摘下来,脸上全是煤灰,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。他看著仁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仁野没有看他,走到棚子里,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,掛在柱子上,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。马铁军跟进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仁兄弟,韩科长的事,你早知道”
仁野吸了一口烟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“他该为那六条人命负责。”
马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蹲在那里,低著头,看著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菸头。“他是我舅。”声音很低。仁野看了他一眼,把烟递过去。马铁军接过去吸了一口,又递迴来。
“他做错了事,该承担的得承担。跟你没关係,跟我没关係。”仁野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走,下井。”
那天下午,仁野在井下待了很长时间,比平时多待了两个钟头。他在掌子面上拼命地挖,镐头砸在煤壁上,一下比一下重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砸出去。马铁军没有说话,在旁边默默地配合他,他挖下来的煤,马铁军一锹一锹地装上车。
升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仁野从井口爬出来,浑身湿透了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井下的积水。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,握在手里,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矿区的灯火。那些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不肯闭上的眼睛。他把矿灯掛在柱子上,从棚子里走出来,往村里走去。
他没有回家,去了马德旺家。马德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,看见仁野进来,给他倒了一杯。仁野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泡了好几遍了,顏色很淡,但很解渴。
“德旺叔,韩长河被带走了。”
马德旺的手顿了一下,把茶杯放下。“知道了。下午马国良来跟我说了。”
仁野把茶杯放下,看著马德旺。“德旺叔,三年前西二那场冒顶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韩长河批的不合格木料,改了的质检报告,那六个人是被他害死的。我爸的腿,也是被他害瘸的。”
马德旺没有说话,拿起菸袋锅子,装上菸丝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,像一层薄薄的幕布,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仁野,你恨他吗”
仁野想了想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恨韩长河吗恨过。知道他改了质检报告、用了不合格木料的时候,恨得牙痒痒。知道他把顾桂花藏在井下、害得顾桂花死在黑暗里的时候,恨得想亲手揍他一顿。但现在韩长河被带走了,他心里的那股恨意好像也跟著淡了。不是没了,是被別的东西盖住了。
“恨过。”仁野说,“但现在不恨了。他该受的罚,法律会给他。我恨不恨,不重要。”
马德旺看著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“仁野,你长大了。”
仁野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到马德旺身边,看著外面的院子。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,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德旺叔,我回去了。明天还要下井。”
马德旺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。
仁野走出院子,沿著村巷往外走。月光把路照得很亮,不用摸黑也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坑洼。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,他停下来靠著树干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,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像一地碎银。他把烟抽完了,掐灭在鞋底上,从大槐树下走出来往矿区方向走。
到家的时候,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。桌上放著一碗绿豆汤,旁边搁著一碟花生米,还有一小盅酒。仁野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盅酒,又看了看李月娥。
“你爸让给你倒的。”李月娥的声音不大,“他说你今天累,喝点酒好睡觉。”
仁野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那盅酒抿了一口。酒是散的,有点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喝了一口。
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著他。“你爸今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,没出来。中午没吃饭,晚上也没吃。”仁野放下酒杯,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爸,是我。”里面没有声音,他又敲了一下,门开了。
仁守义站在门口,穿著一件旧秋衣,头髮乱糟糟的。眼睛是红的,但仁野看出来他不是熬夜熬的,是哭过。桌上是空的,巷道图收起来了,铁皮盒子也不见了,只剩一盏檯灯,亮著昏黄的光。
“爸,吃点东西吧。”
仁守义摇了摇头,走到床边坐下来,没有躺下就那么坐著,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。“韩长河被带走了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仁野点了点头。“今天上午。”
仁守义沉默了很久。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,一圈又一圈。他抬起头看著仁野,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见过的光。不是解脱,不是释然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没有”
仁野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没去送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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